[推荐]思想走在高原上[圣湖。]
我不明白,
为什么走过千山万水的人,
还会因为见到这一面湖水而流泪?
藏人说,
也只有走过千山万水的人,
才会因为见到这一面湖水而流泪。
[没能征服南迦巴瓦峰。]
终于,我学会了向
路边的每一株青稞问候
向每一头经过的牦牛致意,
向每一位擦肩而过的藏人
投以崇敬的目光。
直到今天,我才发现,
勇气,才是这里赖以生存的氧气。
[回忆录。]
我只能想象第一条皱纹
代表他经过最无情的暴风,
第二条皱纹代表他
经过最凶残的病痛,
第三条皱纹代表他经过
最伤心的离分。
我想探问牧牛老人风霜的一生,
他却憨厚一笑,
只露出额上如轱辘碾过般的皱纹。
[一辈子只为一个佛雕像的工匠。]
傍晚的甘丹寺,
一位老人赶在天黑前刻着佛像。
最难的是眼神,他说,
只有领悟到是在为佛雕像,
而不是在雕刻佛像,
才可能雕出最传神的眼睛。
这是必须是雕过无数个佛像后,才悟得出的话。
不,只有这一个,他否定了我,
一个就够了。
[问路。]
不要问她氆氇的来历,
她只会向你摇头。
不要问她天葬的意义,
她只会朝你摆手。
也不要问她藏经的真谛,
她只会呆呆地看着你。
只要问她去山南怎么走,
她就会端上一碗热腾腾的牦牛面,
然后伸出手,如同指南针般,
分毫不差地指向远方。
[轮回。]
翻过三座雪山,
我找到了一个温暖的地方。
离开拥挤的人群后,
没想到,
最想看见的
竟还是人。
[震撼。]
布达拉宫只是壮观,
那些磨光的石阶才让人震撼;
唐古拉山只是伟岸,
那个深陷的脚印才让人震撼;
暴风骤雪只是凶残,
那幢简陋的毡房才让人震撼;
海拔五千只是艰难,
一辈子住着的藏民才让人震撼。
[松赞林寺的小喇嘛。]
他没听说过香港,
不知道北京在哪里,
没去过拉萨,
甚至连山脚下的那个小县城都感觉陌生,
我去过的地方他一个都没有去过。
可是,当他闭上眼睛专注着念经时,
我怎么又觉得
他去过的地方,
比我多得多呢?
[六个字的一生。]
八岁,在送父亲的遗体去往天葬台的路上,
她明白了“奄”。
二十岁,当婴儿嘹亮的哭声响彻了整个村庄,
她了解了“嘛呢”。
四十五岁,传来丈夫被雪崩掩埋的消息,
她懂得了“叭咪”。
六十岁,孩子带着妻儿赶回来看望病危的她。
让她领悟了最后一个字,“哞”。
再也找不到如此复杂的一生,
要用这样简单的六个字来概括。
[卓玛。]
你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,
我的话你一句都听不懂,
真高兴我们语言不通,
你只能向我绽放那如同雪莲般
令人着迷的笑容。
[责怪。]
要我今后到哪里再寻找这样的明亮啊,
当我看书的时候
那盏用手护着小心翼翼送来的酥油灯。
要我今后到哪里再寻找这样的舒适啊,
当我疲累的时候
那堆铺得比床单更平坦的干草堆。
要我今后到哪里再寻找这样的佳肴啊,
当我饥饿的时候,
那碗特地加了一大块牦牛肉的青稞面。
要如何再回去面对平原的冰冷,
当我已经习惯了高原的温暖。
[游牧族。]
哪里都不是你们的家啊,
我对一个游牧族的老人说。
不,哪里都是我们的家。
老人回答。
你们的一生都在离家远走啊,
我对另一个游牧族的年轻人说。
不,我们的一生都在往家的方向走。
年轻人回答。
[借书记。]
县城的小图书馆里,
只有我和一位头发花白的管理员。
整个下午,只有我翻书的声音和他转动经轮的声音。
快关门的时候,我选了一本,
他戴上老花眼镜记录下书名,
是宗喀巴的《五次第明灯》。
老人抬起头看了看我,
我马上说道,下个星期一定来还。
我们不关心借书的人会不会归还,
我们关心的是借书的人会不会
用心去读。
说完,他双手捧起了书,交到我面前。
[玛尼堆。]
今年种下了四块希望,
明年这个时候再来数一数
会有多少收成。
[专一。]
墙上有着一百道刻痕,
代表门巴老人有过一百个情人。
老人说,门巴人的一生可以随意拥有多少情人。
一个人可以那么博爱吗,
正当我疑惑的时候,
老人却抚摩着其中一道刻痕,
我才发觉,
它被刻得是那么的深。
[乐观。]
即使是最毒辣的阳光,
也能把它变成养分,
用来滋润盛开在两颊
最红艳的花。
[观看名叫羌姆的宗教舞。]
他们带着面具表演,
却感觉是最真实的生活。
我们不带面具生活,
却感觉是最虚假的表演。
[笨拙。]
他是一个对爱情笨拙的孩子,
他只会指着远方巍峨的雪山,
告诉他深深暗慕的人,那就像他忠贞不移的爱。
他是一个对爱情笨拙的孩子,
他只会指着身边流淌的小河,
告诉他深深思念的人,那就像他永不止境的忧。
[问答。]
小喇嘛:“我可以偷一天懒,不去念经吗?”
老喇嘛:“等你把所有经书都念完就可以了。”
小喇嘛:“我可以在茶里再放一勺糖吗?”
老喇嘛:“等你不再觉得无味就可以了。”
小喇嘛:“什么时候我才能像你一样受人尊敬呢?”
老喇嘛:“等你不再想着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可以了。”
[箴言。]
担子可以沉重,
头颅必须高仰。
食物可以简陋,
生活必须丰盛。
灯烛可以暗淡,
信仰必须明亮。
身体可以住在地狱,
眼睛必须看往天堂。
[朝圣者。]
漫长崎岖的山路劝不住她,
她说她还有双脚。
举步维艰的双脚劝不住她,
她说她还有身体。
疾病折磨的身体劝不住她,
她说她还有
远方的神灵在佑护着她。
八十七岁那年,她踏上了生命中最后一次朝圣的路。
并且准备 一去不回。
[到了一生中第一个重大的选择。]
明天山下热闹的雪顿节就要开始了,
那是他做梦都想去看看的。
明天寺里权威的讲经课就要开始了,
那是他做梦都想去听听的。
决定真是一件头痛的事啊,
即使在阳光下踢了一个下午的石子,
年幼的小喇嘛面前
还是原封不动地摆着两个选择。
